引言
在数字经济背景下，知识产权对企业的创新、竞争和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建立和实施有效的知识产权管理体系不仅是法律要求，也是促进业务增长和提高企业竞争力的关键举措。由国家知识产权局组织起草、国家知识管理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AC/TC 554）归口管理的《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 要求》（GB/T 29490-2023）于2023年8月6日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将于2024年1月1日正式实施。[1]相较于原标准《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规范》（GB/T 29490-2013），本次发布的新标准强化了企业知识产权管理体系建设的合规要求，对企业建立、运行并持续改进知识产权管理体系提出了明确的合规要求。有鉴于此，本文将结合此次知识产权合规领域新动向，对《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 要求》（GB/T 29490-2023）进行评析，并提出完善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的相关建议，供业界参考。
一、知识产权合规的发展沿革
合规，顾名思义，应该有成文的“规”可依照遵循，合规是指“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动符合法律法规、监管规定、行业准则和企业章程、规章制度以及国际条约、规则等要求”。[2]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我国开始初步构建起知识产权的法律框架，《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等知识产权专门法均在这一时期发布。进入21世纪初，我国加入WTO，同意遵守TRIPS协议[3]，知识产权国际合规逐步受到重视。与此同时，我国也逐步加强了各相关部门法的知识产权法治保障，《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小企业促进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等法律法规对企业在技术开发与科技成果转化过程中涉及的知识产权问题进行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则对企业从事商业经营活动时的知识产权要求作出了明确规定。上述法律法规为企业知识产权合规奠定了制度基础。
除法律法规外，国务院有关部门、地方政府、监管部门等有关机构也发布了多项规范，为企业知识产权合规提供明确的行政指引。我国的知识产权合规意识的建立大体经历了探索试点（2018年之前）、全面开展（2018年至2021年）、深入推动（2022年至今）三个阶段。2016年，科学技术部、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管理办法》《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管理工作指引》，明确提出对拟申报高新技术企业的知识产权数量和质量、知识产权获取方式、知识产权运用能力以及知识产权管理体系等方面的要求。这一时期，国内企业知识产权合规尚处于探索试点阶段，知识产权合规覆盖率相对较低。2018年，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发布《中央企业合规管理指引（试行）》（以下简称《管理指引》），[4]《管理指引》将“知识产权”列为企业开展合规建设的七大重点领域之一，“知识产权合规”越来越受到企业关注。此后，各级政府机构也多方发布各项文件，为企业合规管理体系建设提供指引，企业知识产权合规进入全面发展时期。2022年，国务院国资委发布《中央企业合规管理办法》，与2018年的《管理指引》相比，国际条约、规则成为合规管理新的义务来源。此外，证券交易所也逐渐加大对科创板拟上市企业的知识产权审核，作为“硬科技”指针的知识产权指标已成为影响企业科创板上市的关键性因素，知识产权合规成为企业上市的关键方面。自此，企业知识产权合规已深入推动和全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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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知识产权管理领域的首个国家标准《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规范》（GB/T 29490-2013）于2013年颁布。该标准指引得到了广大企业的积极响应，目前累计超过8万家企业在原标准指引下成功通过了知识产权管理体系认证，这有力推动了企业知识产权意识和管理水平的提升。[5]随着全球化加速和企业业务向国际化和数字化转型，知识产权工作的环境和特点发生了重大变化，从最初的以保护创新成果为核心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已转变为如今涵盖知识产权创造、保护、运用、管理全链条的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原标准已不能适应如今的知识产权合规需求，在此背景下，国家知识产权局积极推动对原标准的修订工作，《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 要求》（GB/T 29490-2023）应运而生。
二、《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 要求》修订要点
此次修订的新标准相对于原标准来说，在多个方面进行了调整，新标准明确规定了企业知识产权合规流程、风险评估、监督检查等方面的具体要求，同时对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要求更加细致，具体如下：
（一）强调知识产权合规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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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
新标准合规属性突出，将“合规”二字直接增加到标准名称上，将原有的“知识产权管理体系”均调整为“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新增了“知识产权合规义务”、“知识产权合规”、“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等概念，知识产权合规要求贯穿于各类型知识产权管理全链条、企业经营管理各环节与全周期。此外还增加了专门的章节从合规审查、提出疑虑、调查过程三个方面对“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作出相应规定，此次修订释放出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进一步向“合规化”发展的信号。同时新标准的适用范围明显扩展，对于拥有与主营业务相关知识产权的企业来说，都应加强对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的重视，建立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规范企业知识产权管理活动。
（二）进一步细化了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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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
本次修订的新标准相较于原标准来说，知识产权管理要求更为细化。为指导企业加强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建设、助力企业规范知识产权管理、履行知识产权合规义务、防范知识产权风险提供了更为细致的参考标准。知识产权管理要求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强化对企业开展专利导航和知识产权尽职调查的要求
此次修订在新标准中增加了“企业可运用专利信息资源，构建专利导航工作机制”的表述。新标准要求企业根据自身实际情况，运用专利信息资源，构建适合自身的专利导航机制。具体来说，企业在研发立项前应充分运用专利数据库的信息资源，形成专利导航项目需求报告。企业可以通过专业的知识产权服务机构，通过对相关技术领域的专利信息进行分析，了解相关领域内的竞争对手的专利情况，掌握其技术研发和知识产权保护的动态，进而调整自身的专利布局。同时，通过专利预警机制，企业可以及时了解相关技术领域的专利风险情况，识别、研判专利侵权或专利无效的风险。[6]
此次修订在新标准中也进一步强化了企业在不同情境下积极开展知识产权尽职调查的要求。具体来说，新标准要求企业在受让知识产权时，必须对拟受让的知识产权进行全面的知识产权尽职调查。这包括对知识产权的有效性、权利范围、法律状态、风险情况等进行全面的调查和分析，以确保受让的知识产权是合法、有效的，并且不会侵犯他人的知识产权。同时，新标准也要求企业在开展投融资活动时，如风险投资和首次公开发行股票(IPO)等，必须对目标企业或项目进行全面的知识产权尽职调查。企业应当分析所拥有的知识产权和产业、产品、技术的内在关联，了解是否有核心技术、核心技术的独立性与完整性、核心技术的先进性、稳定性与可持续性，同时全面梳理已有知识产权情况，核查核心技术是否有完备的知识产权保护。[7]此外，新标准还要求企业在新产品上市销售前，对产品/服务涉及的知识产权状况，以及目标市场的知识产权保护环境和竞争对手的知识产权情况进行详细的审查和分析。
综上，新标准进一步强化了企业开展专利导航和知识产权尽职调查的要求。这不仅体现了新标准对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视，也反映了新标准对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和应用能力的要求。通过积极构建专利导航工作机制及开展知识产权尽职调查，企业可以更好地掌握市场和技术的动态，制定相应的技术创新和知识产权保护策略，进而提高自身的竞争力和市场占有率。
2. 强化对商业秘密管理的要求
新标准对商业秘密的管理要求进行了全面的强化，具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监控知识产权协议或竞业限制协议的执行情况：企业应建立对知识产权协议或竞业限制协议的执行情况实时监控的工作机制，以求能够及时发现商业秘密泄露或不正当使用行为。
（2）建立不正当获取他人商业秘密的审核机制：企业应建立完善的审核机制，防止员工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他人的商业秘密。对于可能涉及到商业秘密的采购、销售、技术转让等业务活动，必须进行严格的知识产权保密审查，确保不泄露或非法获取他人商业秘密。
（3）建立商业秘密保护制度的管理要求：企业应制定详细的商业秘密保护制度，建立商业秘密分类分级制度，对于不同的商业秘密级别，应采取不同的保密措施。同时，明确商业秘密的接触范围、流转要求和存证方式，明确涉密人员、涉密载体、涉密设备、涉密区域、涉密信息等相关要素的管理要求。
（4）对外信息披露前开展必要的知识产权保密审查：在进行商业合作、投资、融资等业务活动时，企业需要对拟披露的信息进行知识产权保密审查。只有经过审查的信息才可以对外披露，以确保企业的商业秘密不会被泄露或非法获取。
总之，新标准强化对商业秘密管理的要求，旨在引导企业加强商业秘密管理、保护企业的核心利益和竞争优势、降低商业秘密侵权风险、促进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知识产权工作和企业发展的环境、形势、特点都发生了较大变化，数字化技术使得商业秘密信息的复制、传播和利用变得更加方便和快速，也使得商业秘密信息的保护难度增加。数字化企业的商业秘密保护具有侵权主体泛化、侵权手段特殊、侵权后果严重的特点。[8]新标准的出台也正是对这一背景的积极回应，企业需要建立完善的商业秘密管理制度，并采取有效的措施，确保企业核心商业秘密的安全。
3. 强化对合同履行中知识产权合规要求
新标准重视企业在各项商业活动中的知识产权合规，企业在产品采购、加工、销售等各个环节均应充分考虑知识产权合规问题。除典型的知识产权合同外，新标准还对企业在其生产经营活动中所涉及的其他合同类型提出了具体的知识产权管理要求。在由外部供方提供产品和服务的代工合同中，应对知识产权权属、许可使用范围、商业秘密保护、知识产权侵权责任、救济方式、免责条款等内容进行约定，以避免在代工过程中出现知识产权侵权问题；在委托加工、来料加工、贴牌生产等对外协作合同中明确保密、知识产权权属、许可使用范围、侵权责任承担等条款，以避免在生产过程中出现知识产权纠纷；在销售合同中明确约定保密、知识产权权属、许可使用范围、侵权责任承担等条款，以规避潜在的侵权风险。
三、完善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的若干建议
在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监管力度日益增强的背景下，夯实企业创新发展根基，需要建立健全完善的知识产权合规体系，将知识产权管理和风险防范贯穿于技术开发工作及知识产权维护的全过程。知识产权合规体系建设服务于企业技术创新的整体战略定位，建议做好以下几方面的工作：
（一）做好知识产权尽职调查
对于拟开展投融资或拟上市企业来说，应对企业知识产权基本情况及风险因素进行尽职调查，分析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及保护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点，确保核心技术具有完备的知识产权保护。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需要对企业知识产权的多个方面进行全面深入的调查和分析，包括：
1.掌握目标企业的知识产权现状：梳理目标企业的知识产权现状，包括知识产权类型、内容、法律状态、来源等，并分析这些知识产权是否足够支持目标企业的当前和未来的业务。例如，目标企业的核心技术是否有专利保护；是否拥有其生产经营必需的商标；各项知识产权的许可、转让等合同协议是否完备、权利取得是否存在程序瑕疵；是否存在职务发明或权利共有问题。
2.分析知识产权法律风险：调查目标企业的知识产权是否存在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的风险、是否存在权属争议、是否存在被宣告无效、异议或撤销等不稳定因素等。
3.确定关联性：分析目标企业的知识产权与其主营业务的关联性，是否可以有效地支持企业的生产经营。例如，目标企业的核心技术是否与企业的主营业务高度相关，目标企业的知识产权能否实现对主营业务的全面覆盖，目标企业是否对第三方存在重大技术依赖等。
在尽职调查过程中，应采用多种手段和技术，以深入挖掘和分析企业知识产权管理和保护的现状和潜在风险。借助外部专业机构的帮助，可以对企业知识产权状况进行全面、客观、准确的评估，从而做出更加稳健的投资决策或者上市计划。
（二）做好知识产权布局和专利预警分析
在技术开发初期，根据企业核心产品、产业上中下游应用场景、企业在自身所处产业中的定位与地位、竞争对手的知识产权布局等，企业应结合技术与专利生命周期，开展技术开发工作。同时企业应制订周全的包含专利布局、专利组合管理的知识产权申请战略，围绕主要产品与核心技术做好基础专利或核心专利的布局，进一步围绕基础专利或核心专利做好外围专利布局。最后企业根据外观设计专利、实用新型专利、发明专利的不同特点，合理的构建专利组合，并加以严格落实，真正做到完备周全的知识产权保护。如果产品将出口国外，还应适时在目的地进行知识产权申请、注册和登记，具体而言可以构建专利家族，在目标出口国进行专利布局。除了专利外，还应同时完成商标、著作权的规划与布局，避免发生商标被他人抢注的情形，特别对于出口产品国，避免发生商标抢注或出口国语言商标被抢注等的情形。[9]
在产品上市前，针对潜在的侵权风险做好知识产权合规应对。对项目的主要内容及关键技术、创新点进行专利预警、产品不侵权分析，判断研发项目落地后是否可能侵犯第三人的专利权。当然，对相关竞争对手主动发起知识产权侵权诉讼或无效核心专利的可能性也要通过专利信息分析、市场调研等工作做好充分预判，未雨绸缪。如果产品将销往国外，还要针对目标国进行专利预警分析，如果存在可能侵权的情形，需要提前做好专利规避方案。如果发现难以规避或者规避成本过高，可考虑放弃该立项、获得知识产权许可、收购目标知识产权甚至并购权利人公司等策略。
（三）做好商业秘密合规体系建设
商业秘密作为企业的重要资产，对于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商业秘密合规体系的建立可以帮助企业保护其核心技术和商业信息，商业秘密信息数据一旦发生泄露，对企业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企业商业秘密合规体系建设应符合企业的整体战略定位，按照企业制定的知识产权战略总体实施。在此基础上，企业应建立健全完善的商业秘密管理组织体系，制定符合企业个性化特点的商业秘密管理制度，将商业秘密合规体系建设贯穿于生产经营的全过程，以应对企业的系统性风险。首先，商业秘密合规体系的建立需要制定严格的保密措施和制度，包括建立防范电子入侵的商业秘密电子载体存储系统及相应的制度规范；商业秘密电子载体分类识别、加密限制、使用权限控制系统及相应的制度规范；商业秘密泄露预警和自动应对系统及相应的制度规范。其次，强化保密协议的签署。除与内部员工系统地签订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外，还需加强外部合作机构的保密管理，特别是云存储服务提供商、软件服务提供商等能够接触到商业秘密的机构，与其签订含有保密条款的服务协议，约定相关违约责任[10]。同时，企业还需要加强对员工商业秘密保护意识和能力的培养，提高员工对商业秘密保护的重视程度。
小结
在数字经济时代，建立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在此背景下，新修订的《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 要求》（GB/T 29490-2023），为企业建立和实施有效的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实施路径。企业可以参照该标准，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全面提升知识产权合规意识，深刻认识到知识产权合规对企业发展的重要性，将知识产权合规管理纳入企业战略规划，并在各项业务活动中予以贯彻，规范知识产权的申请、审查、授权、维护及运营等各环节，切实提升知识产权合规水平，推动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工作进入新局面。
[注]
